完整而又自由的流浪汉、乞丐。这就是街道经验的残酷性。
文学对自由和人的完整性的追求,一开始就与街道经验发生了根本的冲突。这不是一 个抽象的理论问题,而是任何一位试图进入都市的作家一开始就要面临的问题。面对着 都市的街道,旧有的草地经验失灵了,抒情的对象丧失了。一部分诗人变得贫乏了,他 们甚至干脆放弃诗歌;另一部分诗人则变得狡猾了,他们在千方百计挤进城市之后,进 而躲在城市的角落咬牙切齿地诅咒城市。他们用一种与肉体脱节的玄思和推理,越推理 就越觉得城市可恶。还有一种诗人是城市里的“迷路者”,他们处于市民经验与农民经 验、草地经验与街道经验的边缘上,脱离了自然,又不被城市接纳。
对于资产阶级来说,“迷路”就意味着丧失时间和金钱;对于诗歌而言,迷路恰恰是 它的起点。既要写诗,又对迷路感到惊恐不安甚至怨恨,这就是当代中国诗歌中的“浪 荡子”。白天,他们就像农民流浪者和城市无产者一样,是一位现实主义者,还信誓旦 旦地要充当那些流浪者的代言人。他们像黑帮一样成群结伙、在垃圾桶旁边分赃封爵。 在深夜的酒吧和舞厅,他们会突然变得罗曼蒂克起来,饮酒作乐谈女人,俨然一副美学 “纨kù@①子”的派头,一不小心还露出了农民的粗俗。他们是资产阶级的仰慕者。 他们一方面提倡苦行主义的道德但又经不起物质的诱惑。他们试图在诗歌里举行词语暴 动,但又想掩饰卑微的身份,爱用一些桂冠诗人常用的词汇。他们热衷于用奇异的服装 、发型、名字,来标明自己与农民和市民的区别。他们自称是一位“拾垃圾者”,但又 不甘心与真正拾垃圾者为伍。在西方社会,这批浪荡子最终成为街垒战中的骨干力量, 后来转变为超现实主义。中国的伪“浪荡子”当然不可能成为“革命家”。他们梦寐以 求的是成为真正的市民,幻想有朝一日理着小平头、打起领带、出没于高级写字楼,即 使从此告别心爱的诗歌,也在所不辞。
一种新的文学必须从头开始。必须对新的城市经验(可见的街道和不可见的信息迷宫、 妓女一样的商品、梦游一样的人群等)保持足够的好奇。他们必须单枪匹马轻装上路, 而不是成群结伙;必须对漫漫无期的迷宫之旅保持足够的耐心;必须培养对不可琢磨的 人脸的兴趣,而不是对速度、目的、逻辑、思辨的兴趣(像资产阶级一样);必须真正热 爱城市这个迷宫;必须对时代完全不抱幻想,同时又“认同”这个时代。
四、小说与居室经验
居室经验是街道经验的回声,或者说是街道经验的延伸。只有积累了充分街道经验的 人,才有可能产生居室经验。是街道经验为居室经验提供源源不断的养料。在都市里获 取居室经验,是每一个流浪农民的梦想。但是,当一个人的街道经验渐渐枯竭的时候, 居室就成了经验的墓地。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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